（王洪口述））1978年8月，石河子总场三分场的蝉鸣特别响。我攥着子女学校发的高中毕业证，心里像揣了块烫红薯——没考上大学，未来的路该往哪走？
没等几天，场部下发通知：应届初高中毕业的可以分配工作了。按照职工分配工作程序，我被分到了连队，去了机务排。
那会儿在兵团，“机务排”可是块香饽饽。全连队就那么几台链轨车、拖拉机，谁要是能进机务排，不用整天在地里晒着薅棉花，还能学门实打实的技术，多少人盯着这个名额，眼馋得不行。
我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，能被选上，走路都觉得腰杆直了三分。
报到第一天，师傅老王拍着我的肩膀说：“小子，想学好开机车，先得把它们当自家娃待。”
我记着这话，每天天不亮就去农机场，擦车、检查机油、熟悉零件，师傅教我挂挡、调犁的时候，我连眼睛都不敢眨，生怕漏了一个细节。
展开剩余81%链轨车的方向盘沉得很，练一天下来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手上磨起的水泡破了又长，可我从没喊过累——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：得把技术学到手，不能让人看不起。
没半年，我就能独立开着链轨车去条田作业了，后来连农机具维修也摸得门清。
秋天收麦子的时候，机车连轴转，我经常熬到后半夜，困了就靠在驾驶室里眯一会儿，醒了接着干。
因为活儿干得好，1980年我还入了党，对着党旗宣誓的时候，我心里热乎乎的：这是组织对我的认可，以后更得好好干。1992年，分场集资买了多台挖掘机，没人会开，领导又想到了我：“你脑子活，去学开挖掘机，以后派大用场。”
我没犹豫，背着行李和其他农机工人就去了培训点，跟着厂家的技术员学了仨月，回来就成了分场的“挖掘机师傅”。
第二年更稀罕，分场跟深圳一家公司签了劳务合同，要派我去深圳罗湖区搞建设。
我这辈子没出过新疆，一听要去“大城市”，心里又激动又忐忑。可到了深圳才知道，光鲜背后全是难。
住的是工棚，夏天又闷又潮，蚊子能把人抬走；吃的饭不入胃，我一个吃惯了面食和牛羊肉的新疆人，胃里天天翻江倒海。
最难受的是水土不服，身上总起疹子，晚上痒得睡不着。干了两年，我实在扛不住了，跟领导打了报告：“我还是回连队吧，深圳的活儿好，但我这身子骨不适应，还是开着我的机车踏实。”
回到连队，开了几年链轨车。1998年农机具改革——连队的农机具作价转让给个人。
我琢磨着，自己开了这么多年机车，有技术有经验，不如凑钱买台犁地耙地的拖拉机，给连队承包户提供服务，多挣点钱供孩子上学。
那会儿我还不到四十岁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，心里憋着一股劲：再干个十年，把孩子供出大学，家里的日子就能更宽裕些。
买了拖拉机后，我几乎天天泡在地里。春天犁地、夏天耙地、秋天拉棉花，有时候为了赶农时，白天黑夜连轴转，老婆总打电话催我回家吃饭，我都说“再干一会儿，农户等着用呢”。
有一回，我连续熬了两个通宵，眼都红了，老婆跑到地里硬把我拽回来，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她眼圈都红了：“你不要命了？钱是挣不完的！”
我嘴上答应着，可转天一早，又偷偷去了地里。可谁也没料到，命运跟我开了个大玩笑。
那天我正在地里犁地，刚拐过一个田埂，突然觉得天旋地转，眼前的麦子全变成了重影，手里的方向盘也握不住了，接着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等我醒过来，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老婆趴在床边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见我醒了，她一下子就哭了：“你可算醒了！医生说你是脑梗死，再晚送一会儿，就……”
我这才知道，自己是累垮了。从医院回来后，我就成了“药罐子”，降压药、活血药天天吃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猛干活了。看着停在院子里的拖拉机，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——本想靠它多挣点钱，没想到却把身体搞坏了，这哪儿是得不偿失，简直是“赔了夫人又折兵”。
没办法，我只能把拖拉机作价卖了，跟老婆一起种了40亩地，重活累活全靠老婆扛，我只能在旁边搭把手，心里又愧疚又无奈。
就这样，日子一天天熬着。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师机关工作，后来还娶了个当大学老师的媳妇。
2020年，我终于盼到了退休，第一个月去领养老金的时候，我愣住了——比同岁的老张少了好几百！
我心里纳闷，都是在连队干了一辈子，凭啥我少这么多？后来一打听才知道，老张是初中毕业就工作了，比我早两年参加工作，工龄自然比我长两年。
刚开始我心里挺懊恼：早知道当初就不读那两年高中了，多两年工龄，每个月就能多拿几百块。
可转念一想，老张早两年工作，也早两年在地里受苦，早两年为连队做贡献，他拿得多，是应该的。
想通了这事儿，我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。现在我和老婆的养老金加起来将近一万块，怎么花都花不完，儿子儿媳孝顺，前年又添了个大胖孙子，我还有啥不满足的？
老婆去乌鲁木齐帮儿子看孙子了，我一个人在家，每天在院子里摆弄小菜园，种点辣子、西红柿，下午沿着连队的路散散步，遇到老伙计就聊聊天，日子过得舒坦又自在。
有时候我坐在家门前，看着远处的条田，会想起年轻时开着链轨车在地里奔波的日子，想起在深圳的艰苦，也想起生病时的无助。
可现在再想这些，心里没有遗憾，只有踏实——在兵团干了42年，我没偷过懒，没耍过滑，对得起自己，也对得起这片土地。
养老金少几百又咋样？身体好好的，能看着孙子长大，能每天晒晒太阳、种种菜，这才是最金贵的事儿。
人这一辈子，就像地里的麦子，有风调雨顺的时候，也有遇到冰雹的时候，可只要根扎在土里，好好长，就总有收获的一天。
我这一辈子，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可我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了，把孩子培养好了，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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